前天看了《猎魔人》深深怀疑不了解故事的观众会对剧中的时间线感到困惑。此外，相比于出色的武戏，文戏部分可以说是比较弱的。主要说一下第一集，下面展开。

全剧的开篇选择了《两害相权》（勿以恶小），这是个好主意。这个短篇可以很好的塑造杰洛特的形象、展现黑童话残酷的现实性以及描绘灰色道德观。但观众们看到了什么呢？急匆匆和斯崔葛布聊天，嗯，伦芙芮是个坏人；和伦芙芮谈心，哦，她原来也挺惨的；突然开始鼓掌，？？？醒来就大开杀戒，？？？？？？

我们会觉得非常莫名其妙，因为情节没有交代清楚，观众的情绪没有被调动。再来看看小说如何叙说这个故事。斯崔葛布和杰洛特进行了一段篇幅不短的对话，他不断描绘伦芙芮的诅咒和恶行，让读者强化这样一个概念：伦芙芮是个作恶多端的坏人，她可能确实受到黑日诅咒了。随后，伦芙芮深夜摸进杰洛特的客房里，两人也进行了一场长谈，读者了解到，伦芙芮的命运如何被所谓的诅咒改变，本是公主的她遭遇了怎样悲惨的过去，为了生存和复仇才变成现在的样子。我们知道伦芙芮是个坏人，但我们不知道她和斯崔葛布谁更坏，也不知道究竟是黑日诅咒还是可怕的经历造就了她。读者举棋不定，但杰洛特的原则非常清晰：恶就是恶，无论大小，即使两害相权，他也宁可不做任何选择。两人谈完，伦芙芮相当主动的提出鼓掌，杰洛特在这里其实只是不拒绝而已。一夜醒来的杰洛特，通过推理和对伦芙芮的了解认为她不会离开布拉维坎。事实证明了这一点，伦芙芮的七个手下（对应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）已经在街上做好了准备，他们随时可能杀害平民来逼迫斯崔葛布现身。不为小恶的杰洛特这时也不得不去做选择，杀死伦芙芮和她的手下，来避免一场屠杀。杰洛特的原则和现实世界的法则出现了剧烈的冲突，这种冲突在这里爆发，冲击观众的内心形成强烈的感受和体验，这就是原著里这个短篇的精彩之处。

那么剧集该如何处理才更好呢？首先篇幅不能太短，那会让观众来不及共情，这是个值得用一整集来表现的故事，像GoT那样多线叙事并不合适。影视剧这个载体其实有独特的优势，比如在斯崔葛布的叙述中插入一段客观视角下伦芙芮偷盗、抢劫、杀人的影像，树立她恶人的形象，在伦芙芮的对话里剪辑一段主观视角中伦芙芮受欺凌、虐待，最后再奋起反抗的片段，让观众切实同情和理解这个人物。准备好观众的情绪，还要让最终抉择变得更紧迫和艰难，比如表现伦芙芮手下磨刀霍霍蓄势待发，用对话交代他们有杀死平民的意图——这也可以实现，因为猎魔人有很强的感官，可以表现为杰洛特从远处听到了几个人的私语。这样一来，原则上不杀人的杰洛特就有了充分的动机，一反常态地在大街上展开屠戮。而不是像剧中那样，变成一个拔x无情，随意杀人的故事。

当然，《猎魔人》的武戏是十分出彩的。布拉维坎的屠杀完全在一个镜头内解决，流畅、利落、动作感十足，不剪辑的连续镜头对演员的身手也有很高的要求。此外，亨利对杰洛特的演绎是能让人满意的，杀人时的黑暗面爆发，事后对自己作为的嫌恶和愤怒，都能在他的肢体和神态中体会到。而且他真的是太帅了。

剧集对不同时间做平行剪辑的处理，让我感到非常鬼才。叶妮芙成为术士发生在布拉维坎屠杀的数十年前，辛特拉屠杀又发生在布拉维坎的几年后。巫师会议提到卡兰瑟是辛特拉公主，而在希瑞线中她已经是过世女王了，这一定会让不了解故事的观众感到困惑。为什么不像超感8的开头那样呢？三个主要角色，一集聚焦一条故事线，把每个人物交代清楚再让他们的命运交汇。

时间线的问题，到后面几集会清晰起来，应该能让路人理解。对这种处理，能看出编剧的一些想法，比如把解除亚妲诅咒和叶妮芙的变身剪在一起，突出痛苦、撕裂和重生；比如第八集再次回到辛特拉的战事，试图对故事做重构和补充。这种重构一般见于悬疑推理电影，比如《看不见的客人》，通过对同一个故事反复的推翻和重塑，一步步接近真相。把这种技巧用在本剧上是很有风险的，一是电影能在两小时内完成重构让人恍然大悟，而剧集时间较长，二是猎魔人对很多人来说是个全新的概念，复杂的叙事不利于观众理解并沉浸在这个世界中。虽然创作精神值得鼓励，但私以为，《猎魔人》的剧本改编还是有些弄巧成拙了。

在第一季结尾，杰洛特和希瑞终于相见，但这里对原著做了很大的修改。原著中，希瑞是在辛特拉沦陷前误入布洛克莱昂森林，并在此遇到杰洛特的。希瑞一直知道杰洛特是她的命运，但杰洛特不愿带走自己这个意外之女，他选择把希瑞从森林带回了辛特拉。几年后战争爆发，辛特拉陷落，希瑞在逃亡中被一名商人的妻子收留。恰巧（或者说是命中注定）杰洛特解救了旅途上的商人，并要求以意外律作为报酬——这个意外，就是商人并不知情的被自己妻子收养的希瑞。这一次，杰洛特知道自己无法再逃避宿命，并对希瑞说出“你不止是我的命运”这句话。相比之下，剧的改编还是缺失了戏剧性和情感铺垫。

还记得几个月前制作人劳伦女士在谈到本剧是否借鉴了游戏《巫师》系列时，表示《猎魔人》会忠于原著。这个发言一方面有点问题，因为CDPR的游戏虽然是原著的续写而非改编，但对于故事的承接，老梗的沿袭，人物的还原和世界观的塑造可以说完全就是那味儿，我很倾向于认为小说和游戏是浑然一体的。但另一方面，如果《猎魔人》真的一丝不苟地把原著影像化，那它至少有了一个极佳的剧本打底。现象级的《权力的游戏》就是这样，在前几季几乎完全照搬原著，取得巨大成功，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加快进度和失去乔治.马丁加持的GoT，其质量是如何迅速下滑的。

遗憾的是，《猎魔人》最终呈现的成品，对小说做了一些难言成功的改编，大众评价也并不理想。劳伦女士最近对某家打出0分的媒体做出了相当强硬的回应，但我更愿意看到的是她能意识到第一季的问题。《猎魔人》本是一个在波兰家喻户晓，在欧洲有一定知名度的小说，本国游戏厂商CD Project Red制作的同名游戏更是把它推广成世界级品牌。面对这样一个IP，劳伦女士还是应该发挥匠人精神，收起骚操作，平实地讲故事。Neflix早早就续订了第二季，全世界的猎魔人玩家和书迷，奇幻爱好者，馋亨利身子的男男女女，都会非常享受一个更原汁原味的《猎魔人》